看完《东京审判》,发现正巧是九一八,默哀一下。
电影口碑很好。我个人的感觉,有点说不清楚。风格很纪实,没什么虚饰夸张,也许这样一个题材本身值得展现的东西太多,不需要再额外装点了。至于出彩的地方,我不记得有什么。起码观众从中多了解一点历史,也是好的。
有些跟主题不太相关的感想,比方开篇一段独白,猜想是以梅汝傲的口吻,中间提到他目击战后日本的惨状,觉得战犯葬送了这个本来颇有前途的国家。不知这段话是否来自当事人的手稿,事后之明看来,他的预测大错特错。由此很感慨。
Stephen Ambrose在《兄弟连》的原著中讲,不少登陆欧洲的美国兵在各国转一圈,惊讶地发觉自己最有好感的是德国人。战争除了制造敌意和仇恨,也凸显了对手的顽强。而在连续经受轰炸的德国的城市里,居民们每晚自发走上街头,默默收拾废墟,努力让一切恢复条理。在美国人征用的民居里,不论经济条件如何,总能保持良好的卫生状况。这些景象让大兵们不可思议,也让他们心生敬意。如邱吉尔二战回忆录所言,德国有最驯良勇敢,最好的人民。
孙子说“小敌之坚大敌之擒”,固然不错,那是对于一时一地一场战争,而“兵闻拙速,未闻巧之久矣”,文明世界里发生的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。战后短短几十年,处处被掣肘的德国再次成为欧洲领袖,而日本复兴的速度也让全世界惊叹。总是好奇这些事实背后各有什么机理。中国人强调中庸,以修身养性之道论,无疑深刻。然而中庸并不意味着放弃内心的顽强跟骄傲。只有最根深蒂固的自尊自信和优越感,才能让一个人或一个国家对逆境从容,对强大的敌人从容。
故事进行下去是梅汝傲为中国争取审判席坐次,他的抗争可敬,也未尝不悲哀。就好像日本在别人的规则,别人的法庭,别人的法官手里接受审判,他们的一败涂地还要等仪式来宣昭吗?美国人面南背北不需商议,而苦苦争得的一个次席,除去稍慰中国人千疮百孔的自尊心,还能做什么?善战者之胜,无智名勇功,所指必胜,胜已败者。那两个醉鬼没有说错,日本是被美国人打败的。无论文书上结局如何,二十世纪一百年,是中国人永远的胯下之辱。
但坦白说,我不欣赏现在中国把仇恨游街,展览,唱成高调的风气。责人不如责己,自省才会进步。挑脚大骂,无它,只说明你拿你恨的人没办法而已。
扯远了,回到电影。溥仪出庭作证的情形,不知是否史实再现。觉得这个皇帝——哪怕是末代的呢——混身找不见半点贵族气,跟我的想象相去甚远。倒是英达操一口流利的京片子英语(认识好几个北京人说英语有明显前后鼻音变化,我假设这是北京话跟英语的典型融合^_^),气势十足。
再就是结尾关于死刑的辩论。曾江跟刘松仁的对手戏让我忍不住笑了——梅汝璈感慨一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,老向激动得不行,认定他想自杀,跳起来大发了一通脾气——至于那么严重?博士说话引几句经典也属正常,他情绪高涨,搞得人家就算压根没朝死路上想过,也只好顺水推船说几句雄壮的话来稳定局势。审判团投票之前,梅汝璈发表一番讲话:大概我脑子乱,听得有点摸不着头脑,难以想象这篇东拉西扯的东西怎么能打动各位神经坚强的判官。然而转折点出现在总结陈词中,梅博士压低声调说:“那些死去的人在注视着我们!”——假使我在现场参与投票,弄不好听得后背发凉汗毛倒竖,手一抖就Yes了。这句真是他演说的精髓,难怪压轴。
最后请允许我点评一下朱孝天先生的表现。我认为他演出的高潮是跟梅博士坐车遇见日本人挑衅那场,醉鬼说了句不知什么,他面色一变就要挺身而出,叫博士抬手拦下——那一幕真杀气腾腾本色呈现也。结果枪杀匪徒的重任却落到那容貌温良的小司机身上。不明白朱先生为什么被安排了个文质彬彬的记者角色,明明由内而外散发着凶狠,哪怕够不上战犯也该搞个什么强盗或者保镖来当。不能不怪导演无识人之明。幸好他的凶残最终找到施展的舞台,掐起谢君豪的脖子像老虎扑羊,不费公家一粒子弹就结果了敌人的小命。随后,与杀人的迅猛形成鲜明对比,他慢悠悠回到林熙蕾身边,对她进行了简短的临终安慰。镜头渐渐拉开,房间里尸横遍地,只有他毫发无伤,深刻揭示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,只有最强壮(胖?)跟残酷的人才能继续生存的道理。
诚恳地说,有的镜头还蛮帅的。
